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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限将至,被判“死缓”的特种养殖:陷入困局的致富产业和千万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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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月 18, 2023

文每日人物 杨欣怡 杜鹏 主编 钟世武

1月底,新冠肺炎疫情席卷全国,野生动物被推上风口浪尖。 各地迅速下达野生动物买卖禁令,严格控制野生动物交易。 但养蛇30年、经历过非典的顾雪玲并不害怕。 她以为疫情过去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两个多月后,4月8日,农业农村部发布了《国家畜禽遗传资源目录(征求意见稿)》(以下简称《目录》)。 动物不在其中。 这让顾雪玲等特种农在漫长的等待中仅存的希望彻底化为泡影。

贷款没有偿还,动物们被饿死了。 顾雪玲每天都能在朋友圈里看到农民的抱怨。 从来都是有问必答的她,第一次感到无助。 55岁的顾雪玲做好了失业的准备。

即将到来的5月8日是《名录》征求意见的截止日期,届时将决定蛇类、果子狸、竹鼠等特殊动物能否列入名录。 等着顾雪玲的这一天,全国有上千万的野生动物养殖从业者。

未列入目录被判“死缓”的特种养殖

养了28年蛇,顾雪玲遇到了无数的麻烦,终于全部过去了。 但这一次,顾雪玲真的慌了,她担心自己的农场活不下去。

1月底以来,各地林业局陆续向当地特种农户下发了禁产通知书。 2月24日,全国人大常委会正式通过《关于全面禁止非法野生动物交易,革除滥食野生动物陋习,切实保障人民群众生命健康安全的决定》(以下简称作为“决定”)。 只有列入畜禽遗传资源名录的动物,才能适用畜牧法的规定,允许食用贸易。

消息刚传出,就有农民打电话给顾雪玲,询问她对《决定》的看法。 她总会用17年前非典的经历来安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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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雪玲在业内小有名气,出版过7本养蛇教材。 (图片来自受访者)

非典的经历让她吃了定心丸,一度给了她很大的信心。 当时,国家制定了禁止野生动物交易的政策。 她向亲戚朋友借钱开起了养牛场,希望换种方式谋生。 可时隔大半年,买蛇之人再次找上门来,顾雪玲重操旧业,还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疫情过后,SARS前原价65元一斤的蛇被卖到98元一斤的高价。

从那以后,顾雪玲再也没有遇到过什么大的麻烦,就连这两年频发的洪水也没有把她淹倒。 去年养殖蛇的地下室被水淹了,她把2000条养殖蛇承包给了另外两个农户。 没有蛇需要照顾,顾雪玲每天忙着修整场地,希望早日恢复繁殖。

《决定》刚上映时,她连续三天发同一条微博,“耐心等待,无怨无悔”。

但她没想到,《决定》发布不到两个月,4月8日,农业农村部发布的一份家畜遗传资源目录,击碎了她和其他农民脆弱的信心。

4月8日,农业农村部发布《国家畜禽遗传资源目录(征求意见稿)》。 在13种特种畜禽名录中,没有蛇、竹鼠、果子狸等常见的特种动物。 这意味着,目录一旦通过,与目录外物种相关的特种养殖业将被全面取缔。

目录征集期为一个月。 农民形容这是“死缓”,但又不甘心。 农民们纷纷给顾雪玲打电话,询问的语气比之前更加急切。 一时间,顾雪玲难得失神,“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广东翁源县的果子狸养殖户范明强也深受其害。

顾雪玲和范明强在一个200多人的特殊养殖群里。 4月初刚刚成立,团员来自五湖四海。 今年是范明强养狸猫的第七个年头。

1月底,他收到了林业局的禁售通知。 他以为只是暂停销售一段时间,没想到他只囤了两个多月的饲料。

三个月后,范明强等来的不是解禁通知,而是4月8日的《目录》草案,里面没有果子狸。

当天下午,他决定减少饲料量,停止建造新的浣熊舍,并让工人们将钢筋、砖块等物资搬回仓库。

这只果子狸没有被列入目录,范明强彻底失去了养殖的热情。 他不再为果子狸购买额外的营养品,甚至将原来一天的饲料分成三天来降低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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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范明强会去市场批发葡萄、鹰嘴豆等时令水果,作为果子狸的加餐。 (图片来自受访者)

果子狸因饥饿而死亡的事件在农场屡屡发生。 减少喂食量后不到一周,母浣熊为了保护自己就吃掉自己的幼崽,而瘦弱的浣熊又被同伴咬伤。 一个月内,果子狸死了50多只。

他把死去的狸猫清理干净,一张一张地照相,最后挖坑埋在农场附近的果树下。 这周例行事,让范明强的心都碎了。 其他农户也在朋友圈晒出死掉的果子狸照片。 看到他们之后,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有时候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按每只果子狸2000元计算,再加上每天3000到4000元的饲料费,4名工人每人2000多元,范明强一年下来损失超过70万元。

迷失的是那些小农。 据范明强介绍,在那些起步资金在15万元左右的小农户中,有的去年刚贷款8万元建了一个浣熊舍。 现在他们进退两难,“只能以花为生”。

特种养殖曾是1400万人的算命体验

自2004年开始务农以来,范明强多次投资建更大的厂房,收购更多的养殖浣熊,投资金额也从10万多元增加到200余万元。

2019年,为扩大养殖规模,填补之前养猪场因猪瘟造成的资金缺口,范明强向银行借款80万元,如今资金见底,无力偿还。

今年对于范明强来说,本是充满希望的一年。 他计划建设两栋浣熊舍,每栋600平方米,建成后可容纳1500只商品浣熊,实现存量翻番的目标。

根据中国工程院2017年发布的《中国野生动物繁育业可持续发展战略研究报告》,2016年全国野生动物繁育业产值超过5206亿元,出栏数量超过1409万只。野生动物养殖业的全职和兼职从业者。

养殖一直被视为农村致富的重要途径。 与猪、牛、鸡、鸭等传统家禽养殖业投资大、周期长不同,特种养殖往往具有投资少、利润高的特点。

顾雪玲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 1992年,为了筹钱给孩子做手术,顾雪玲开始养蛇。 一开始的时候,繁殖的蛇还不到一百条。 2017年,顾雪玲饲养了3000条繁殖蛇,每年可收获近2万枚蛇卵。

同时,她免费向师从的农户传授养蛇技术,农户只需要答应向她买苗。 顾雪玲养蛇致富的故事曾在央视《赚钱有道》、《绿地》、《每日农经》等节目中报道过,并不止一次出现在一些节目中。 2000年前后,每年都有数百人前来学习养蛇技术。

二十年过去了,他们大多靠养蛇挣钱买房买车。 2018年,一只王蛇蛋卖了近50元。 有农户与顾雪玲分享喜悦,“蛇蛋真像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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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顾雪玲的养殖场都会收获大量的王蛇卵,她会挑选一些进行孵化。 (图片来自受访者)

广西桂林市资源县姜洋杰也寄希望于特种养殖。

2008年,蒋扬杰通过央视7套《致富》栏目了解到桂林养殖竹鼠的消息,于是打消了养殖竹鼠的念头。

他做了一些计算。 一只竹鼠从幼苗长到成熟出售只需要6个月,成本在60-70元/只。 一只三斤重的成年竹鼠市场价可达200​​-300元,平均纯收入100-200元。 此外,每对竹鼠一年可繁殖3窝,总数8-15只不等,可在短时间内扩大养殖规模。

正是因为竹鼠养殖带来的收益,江扬杰在2010年放弃了年收入10万多元的生意,决定投身竹鼠养殖。

2011年,江洋杰与多家农户成立了竹鼠养殖合作社。 截至2020年初,江洋杰合作社存栏竹鼠14万只,总投资4000余万元,年收入1620万元,带动50余户农户致富。

养殖这些特殊动物,近年来也被地方政府列为地方扶贫措施。

2018年,江西省赣州市将果子狸养殖列为产业扶贫项目。 赣州市对贫困户引进的每批果子狸(1公2母)给予1500元补贴。

同样在2018年,广西扶贫办向全省下发《关于实施以奖代补促进特色产业脱贫攻坚的通知》,明确将竹鼠和蛇列为县级“5+2”和村级“3+”。 1》特色产业发展。根据通知,广西贫困户养一只竹鼠可获得56-120元的补贴,养一条蛇可获得35-75元的补贴。相比之下,贫困户只能获得一条养一只鸡补贴7-15元。

江洋街合作社下有一个竹鼠养殖场,由九户贫困户共同投资开办。 苗木由政府免费提供,合作社负责技术指导,贫困户只需要自己养。 竹鼠成熟后将被公司收购。

扶贫项目于2017年启动,第二年,每户贫困户增收8万余元。 2020年收入有望达到20万元,让贫困户在还贷的同时脱贫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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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几年前刚刚改建的现代化竹鼠养殖场,配备了自动清粪设备。 (图片来自受访者)

姜洋杰想,如果一切顺利,今年合作社年收入将近翻一番,达到3000万元,农民也能得到更多的分红。

然而,竹鼠、蛇类特种养殖扶贫项目却随着1月份的禁售而戛然而止。

禁售令下达后,贫困户的竹鼠不准买卖,但日常投资必不可少。 “光是贷款,他们就借了40万多元。”蒋扬杰为他们担心。

“明明是各级政府大力支持的扶贫项目,怎么能禁止呢?” 目录发布后,一些农民提出了最大的疑问。

特种养殖的“野”之争与检疫困境

虽然新冠疫情爆发后病毒的确切来源尚未确定,但专家和民众很快将目光投向了野生动物。

疫情发生前,范明强从未将果子狸与新型冠状病毒联系起来。 他每年能卖出几千只果子狸,大部分供给广东本地市场,小部分销往广西。 “养了七八年的果子狸,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因为吃了养殖的果子狸而得病的。”

范明强坚决支持禁食非法野味。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人工饲养的果子狸会被列为非法野生动物?

在他看来,他家饲养的果子狸,证照齐全,与“野味”无关。 早在开始养殖之时,范明强就办理了营业执照和《广东省陆生野生动物及其产品经营利用许可证》。

范明强也认为,他的农场各方面都是标准化的。 兽医每年都会给养殖场的上千只果子狸接种疫苗,并定期对果子狸舍进行消毒。 范明强的农场也是华南农业大学兽医学院学生的实习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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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期间,对范明强所在地区的多个养殖场进行了抽检,检测结果全部合格。 (图片来自受访者)

和他一样,竹鼠养殖户江洋杰也认为,病毒不应该是竹鼠造成的。 在他眼里,养殖的竹鼠比其他传统牲畜更干净。 在老鼠屋里吃。”

然而,无论是密闭的饲养环境,还是完善的消毒措施,在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研究员王芳看来,都不能成为没有病毒风险的依据。

他告诉人民日报,从生物学角度看,农民饲养的特种动物仍然是野生动物。 驯化动物需要很长时间。 短时间内成功驯化的动物,如仓鼠、龙猫等,也经历了70到100年左右的驯化期。 竹鼠、蛇、豪猪等动物的繁殖时间都比较短,现有的科学研究还远远不够。

他还表示,任何畜牧业,包括名录中的传统畜禽,都有威胁公共安全的风险,比如此前爆发的非洲猪瘟、禽流感等。

与特种养殖不同,传统畜牧养殖已经形成了标准化的养殖流程和成熟的检疫标准,风险在人类可控范围内。 但尚未形成完整的特种养殖检疫标准,包括养殖场地、运输、屠宰等一系列环节。

一些竹鼠养殖户承认这一点,但目前大多数养殖户还是根据自己的经验进行养殖。

管理盲点也存在。 事实上,允许养殖的陆生野生动物,如竹鼠、蛇、果子狸等,此前一直归林业部门管理。 但是,农业家禽养殖生产主管部门并没有对这些野生动物制定养殖检疫规定。

这就导致了一些野生动物虽然在林业部门的许可下可以合法养殖,但一旦离开养殖场,进入市场流通销售领域,就会处于监管盲区,属于林业监管盲区。林业部门和农业部门都不管的“双向”产品。

针对这一行业空白,王芳认为这些漏洞短期内无法填补,所以现在采取了“一刀切”的办法。 禁令的问题非常复杂。 它不仅关系到科学,也关系到政策和民生的相当一部分。 这是一个社会学和经济问题。 他希望后期能有一个听证会来讨论,用明确的标准来衡量每只养殖动物,也能在政府部门、专家学者和农民之间建立理性对话的渠道。

转型艰难,农民何去何从?

4月16日,新京报报道,广东省东源县对3000多只竹鼠进行了无害化处理。 农民损失了数百万美元。 范明强也注意到了这个消息,想起自己这三个月的生活,也有同感。

整个2、3月,范明强几乎每周一次去县林业局反映自己的现状,希望包括他在内的农民能拿到一笔应急饲料费,但得到的答复是“等着”。 .

最近,几个农民朋友坐不住了。 他们让范明强一起去当地的市政府。 范明强不以为然,劝朋友们耐心等待,至少等到5月8日。

但江扬杰等不起。 为了维持竹鼠的生存,合作社每天要支出4万元,已经负债累累。 他还向林务局申请贷款,希望能活到 5 月 8 日,但无济于事。 “他们说,如果给我贷款,就等于变相支持竹鼠养殖,违反了政策。” 江扬杰转达了林业局的回信,这让他很无奈。

为了尽可能省钱,江扬杰改变了饲料的比例,增加了竹子等粗粮的比例。 “竹子是自己上山砍的,不花钱”,玉米等细粮的饲喂也相应减少。 但影响很快就出现了。 养殖场每天都有竹鼠因营养不良而死亡,存栏量不断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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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的禁卖期间,农户的竹鼠一天比一天消瘦。 (图片来自受访者)

可江扬杰没办法,他不能再借钱了,“现在别人知道竹鼠养殖的事情了,就不借钱了。” 手头的钱花光了,江扬杰说只能眼睁睁看着竹鼠饿死。

江扬杰的微信好友中有不少是农民。 最近他们的朋友圈里到处都是卖茶叶、卖尿布、做野蜂养殖的新广告。 但是江扬杰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老鼠竹。 他觉得,几千万的投资,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他坚持要等最后的结果。

范明强也觉得转型对他来说不太现实。 他人到中年,已经没有重新开始的资本和勇气了。 “债还没还清,转型哪有这么容易?”

范明强早有打算。 如果果子狸最终被取缔,他希望能得到合理的补偿价格。 “至少不能低于成本价吧?”

江扬杰还没有考虑赔偿的问题。 他相信,只要《目录》还没有定稿,一切都会有转机。 他经常在朋友圈发评论稿征求意见,号召大家投竹鼠一票。

随着最后期限一天天的临近,江扬杰的心中也越来越没有把握。 5月4日,他更新朋友圈,只字未提竹鼠。 他写道:“穷人必乞食,不死必终成”。 他把这次经历看作是对自己的磨砺。

五十多岁的顾雪玲,再也没有力气乱跑了。 她在自己的朋友圈和微博上上传了各种农民投诉农民的视频,转发评论草案的文章,号召大家为蛇发声。

她不知道这些呼吁会带来什么,“但做总比不做好。”

每年四月,顾雪玲都在蛇舍忙碌着,给蛇舍取暖,给冬眠后的蛇喂食。 现在,农场空无一人,杂草长了一米多高。 她放了几只鸭子和鹅在里面吃草。 她也会开车去农场看看,随便坐一个下午。

她想象着,等两只大雁把杂草吃完,那些熟悉的蛇就会回来。

(应受访者要求,范明强在本文中为化名。)